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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美的谢幕

发布时间:2019-11-07 21:41

作者:查晶芳

  无意间翻开一册床头书,两片黄叶蝴蝶般飞出,形若小扇,不肯将就地饰以锯齿边纹。这是银杏叶,去年在校园里捡的,一直夹在书页里。
  银杏叶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鲜润,黄得堂皇雍容,丝毫没有悲秋的忧郁。叶面上密密的纹理一丝不苟地排列着,摸上去仍有丝绸般柔韧的手感,眼前顿时浮现出天高云淡、树叶金灿的深秋景致。
  能够把离去演绎得如此绚丽的,红枫是一种,银杏是一种。红枫那种令人眩目的红,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,二月花,终究是要凋零的。而一树秋风里的银杏叶,片片金黄,则是庙堂里的黄钟大吕,祭祀的是天地,为大地万物万灵代祷平安和尊严。
  秋风为曲,似蝶舞轻盈,或玲珑旋转、楼台倚身;或悠然安详、魂归大地。秋阳映照,娇黄温润,一幅幅佳画安然静默;信手一枚,便是一手诗意。而一地金黄,恰似一床色彩艳丽的锦缎,那柔软的黄,像一帘金色的梦,让人沉醉。
  世上大多落叶都有残相,惟独银杏叶没有那种颓败的凄凉。银杏是淡定从容的,是真正能够视死如归的。从容和雍容只是它的态度,并以猎猎金黄傲视秋神:虽然我不能逆天,但我要尊贵地离开,要以萧瑟的秋景为背景,为万物祭奠。
  世间每一个生命都会离开,有人凄惶,也有人如银杏一般离去。
  想起黄永玉。这个90多岁自称“九零后”的老头儿,每天坚持写作画画。有人开玩笑说他一把年纪了,他立马回一个大白眼:“我又不是老头儿!”他的形象在《时尚先生》杂志封面上亮相,只见他叼着烟斗,翘二郎腿,回家跟太太炫耀:哇,我太好看了,靓仔一个!95岁,他居然要给自己开个追悼会,“趁自己没死,想听听大家怎么夸我”。他收藏极富,但却表示:“不论价值如何,我走之前一律捐出。”他的生命里,盛景早似中庭树,一日秋风一日疏,但他余下的分分秒秒依然丰盛热烈,且充满了童稚般的天真与欢悦。
  想起了杨绛。年华垂暮,只身孤影,但她没有悲伤绝望,只是闭门独居,婉拒一切媒体采访,潜心治学。2003年,饱含深情的《我们仨》问世,书中写尽对已故亲人的怀念,感动了无数读者。四年之后,又推出散文集《走到人生边上》,探讨人生的价值和灵魂的归处,有评论家赞其“96岁的文字,具有初生婴儿般的纯真和美丽。”102岁出版250万字的《杨绛文集》。她还以全家三人的名义,将高达800多万元的稿费和版税全部捐给母校清华大学,设立了“好读书”奖学金。
 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,杨绛将沁入骨髓的疼痛轻轻拂去,在淡泊安宁之间,用文字、爱心将自己丰富厚重的人生,积淀化作一股股清甜的甘霖,馈赠给世人,留下永恒的芳香。就像那银杏,离去之际仍以一抹最温暖的金黄,照亮了离别的天空,柔软着无情的岁月。
  如此,欣然从容又优雅端庄的谢幕,才是人应有的离开方式。